捐款不應變救濟 它應是文化行為
#本篇文章轉載於2008 03 11商業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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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懷民重建雲門 卻向企業大筆捐輸說不
一場雲門大火 燒掉了國寶級資產
也讓陪伴雲門十六年的鐵皮屋排練場 走入歷史
重建火災後的雲門
為何他只接受慢動作的個人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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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成章瑜 整理/楊之瑜
一場火 可以燒出什麼?
二月十一日 大年農曆初五 清晨兩點四十分
林懷民家裡電話響起 「老師 排練場著火了!」
高溫爆開排練場玻璃窗 鋼樑砰然倒下
支持雲門十六年的鐵皮屋排練場從此走入歷史
雲門今年國內外共有一百二十一場演出
火燒的雲門排練場裡
有三月底即將要到紐約古根漢美術館演出的「風.影」道具
有到馬德里國際舞蹈藝術節演出的「水月」服裝
以及九月新作「花語」使用的八萬朵花瓣
還有 那數不盡的雲門表演資產
全都付之一炬
火後雲門 很多人很急
為雲門 為林懷民急企業開始湧入關心
多家企業希望直接捐款
但林懷民做了一個外人看似奇怪的決定
明知只要大筆捐輸 可以幫雲門馬上度過難關
但他希望接受的是更多民眾的個人捐款
林懷民說:「文化 不是一失火 就變成救濟行為 它應該成為一種文化行為」
昏黃的燈下 他伏案 一封一封回信給各地捐款的雲門之友
「書偉:謝謝你雪中送炭 一定加油懷民」
字寫得不漂亮 他又重寫 但寫得開心
有來自中研院的
有媽媽為孩子長大後仍有雲門舞集可看而定期捐的一千元
也有四個人合起來的兩千元
不管多少錢 「這些人我很珍惜」
雲門未來的新家暫定在淡水河口的古砲台旁
這是一段吃力的上坡路
林懷民則說他希望是在「從容」的精神下展開新的一頁
「我不著急蓋一個新家 因為我腦中浮現的是願景 而不是建築物」
他希望在更大的願景下承擔責任
什麼是雲門火災後 林懷民更大的願景?
每一分錢都是壓力與承擔
我不要趁火打劫忠義 只需要扶持
商業周刊問:火災後 外界都認為企業會直接幫助你
為什麼你要從雲門之友個人捐款做起?
林懷民答:我不願意一失火 又變成救濟行為
我希望它是一個文化行為
你要自己弄清楚 不然你怎麼可以開口到處亂要錢
我是一個很膽小的人
在過去的三十五年來 每一分錢進來都有我的壓力跟承擔
即使小朋友捐一百塊 都是很大的承擔
要如何幫助雲門?
我就說 你只要把官場生態 把政府體制的問題解決了雲門的問題迎刃而解 <----- 我太喜歡這句話啦 ^__^
這是我一直的想法
我不要趁火打劫忠義 我不喜歡台灣很多 sensational 引起轟動的東西
我們要從容
不是說到了新房子才從容 而是過程本身就應該有種從容
雲門走到今天 有很多雲門之友在支持
雲門搬新家也好 不搬新家也好 我們最需要的是大家扶持
火燒後 我想的是 台灣可不可以長東西 苗可不可以變成樹?
鼎泰豐永續 郭元益永續
雲門也要永續
這裡面 雲門跟鼎泰豐 郭元益不太一樣
因為那邊有餅可吃 有小籠包
但是雲門的東西是空氣 是一個精神
我們要有一個態度
問:你要什麼樣的態度?
答:這樣說吧 這個社會過去鼓勵大家買LV Tiffany跟豪宅
但文化這個東西 使我們這個家園有更多可能性
裡面我們得到一種尊嚴
這個東西不只是給自己 而且給整個社會 以及自己的小孩
大家能不能夠一起來營造這個盛事 來投資一個不會賺錢的行業
它的股息只是空氣 是尊嚴跟自信
我們看自己的肚臍眼太多年了 沒看到世界
也不會把世界當鏡子
問:台灣的文化問題出在哪裡?
答:所有的外國朋友到台灣來都嚇壞了 台灣的文化是這樣子豐厚
人民是這樣有知識 善良 熱情 開放
可是他們不知道到台灣來要做什麼
他們到峇里島可以去看廟 到日本可以去看茶道 可是台灣是什麼不知道?
其實台灣韌厚得不得了 光一月裡就可以嚇死人
從放天燈到大甲媽祖
現在大甲媽祖大概已經走到彰化 二水了吧明後天就到達新港
我覺得我們看肚臍眼看了太多年了 這是張愛玲的說法吧
我們沒有看到世界 也不會把世界當作一面鏡子
或是用自己來照映自己 慢慢就出了問題
實體上面 我們有故宮博物院
可是它的內容 並沒有變成我們的文化 生活內容
對於陳澄波或李梅樹的繪畫 我們熟悉嗎?
像是陳進繪畫裡 女人的衣服 可不可以變成我們的顏色呢?
很多東西可以討論
在歐洲 在法國 印象派是每一年用不同的角度來重新呈現
所以這個東西不是試做一次就完了
文化要變成每一天的生活
我很願意看到陳進的那些美女
變成日曆 變成火柴盒 變成衣服上的那些東西
問:文化是需要培養灌溉 要深入到內心到body 身體裡面 領導人可以做嗎?
答:絕對可以 像陳郁秀說台灣紅
那個紅色出現了我忘了哪一位藝術家
他用了台灣的花布 你看我家裡 花布忽然變成我們生活裡面的一部分
可惜的是 來來去去就是那一兩個畫面 我們有很多好東西沒有用
兩位總統候選人都承諾 4% 跟 5% 的文化預算
那些必須先有一個清楚的文化願景
大家加把勁 然後不能急 絕對不能急
下一個舞台要是什麼樣子?
它要是從容的 否則只是做重複的事
問:你的個性挺急的 為什麼文化不能急 雲門被燒掉了你也不急?
答:我年輕時候當然很急
台灣人最厲害的事情就是非常的靈巧 應變能力非常的好
這麼說吧 如果那把火把雲門全部都燒了 我雲門因此停掉的話
那我也沒有話講
可是如果有機會要往前走的話
那下一個舞台要走出什麼樣的一個樣子呢?
不是說天天演出 只有演出就好
再往下走 應該有一個階段
它是從容的 如果沒有從容 我們只是重複做一樣的事
問:當天你是幾點接到電話的?
答:凌晨兩點多接到電話 快三點了
我很快趕到現場 這麼大的場面 四十幾部消防車都來了
但我知道大勢已去 開始坐下來抽菸
問:為何你如此從容?
答:There is nothing you can do(因為你不能做什麼)
當場有人哭啊 可是火燒後差不多四點半 五點的時候我們就開會了
我們要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火燒是十一號 十二號是初六 我們也照常開工
開工那天 我跟團員說 到最後你擁有的就是身體 這就是真實
問:先檢討未來的事?
答:就在這個房間裡 大家就把事情談清楚 雲門是一個專業的團體
他們-團員 頭腦裡面都有一本帳
什麼東西做到哪裡 什麼東西在哪裡 有多少東西
像白蛇傳 全部都Gone 沒有了
從雨傘 藤架 全部都Gone
但在第一時間 一騰出手來 現在就要開始找藤條了
你不能到你要的時候才做
這裡面有一個長期累積下來的專業紀律
問:心會痛嗎?
答:到現在為止 沒有哪個空間讓我沉浸到哪裡去
金剛經裡面說 夢幻泡影人生無常
雲門可能是虛幻的 我知道雲門的根基 是脆弱的
遺憾還諸天地
最後你擁有的 就是身體 這就是真實
一個表演的人 特別的知道什麼叫做顛倒夢想
從你整個創意 到你的演出 全部是顛倒夢想的結晶
幕一落的時候 那個事情是不存在的
問:廢墟裡 「九歌」中的雲中君的面具出奇的無損 為什麼你反而哽咽了?
答:這個東西讓我們覺得忽然間跟過去有個connection 連結 沒有斷掉
所有的面具 自古以來 在世界各國 它是有神格的
這個connection其實讓當下會有一個震動 真的有震動
我雖然很容易哭 可是目前整個社會都很苦悶
新年發生這個事情 希望大家不要太驚動社會 那誰都不許哭
沒想到我自己在camera電視攝影機前面哽咽
做為一個表演藝術的團體 真的是..
我們應該為社會提供美 安慰 甚至於激勵
問:大火當下 你有什麼感覺?
答:我最感動的是 火災裡面的那些打火兄弟
大年初五 要從棉被窩裡頭衝出來
一百七十多個 唉我的媽呀
事後 我向他們道謝 有人說大家平安就好 有人說 沒啥啦
然後有人還退了一步說 歹勢啦
他們臉是灰的哎
濕的有三種濕 汗水 救火的水 下雨的水
但這些人從來沒有說一句話
我說他們是聞聲救難活菩薩 他們壓根沒有聽過這樣的語言
因為沒有人這樣重視他們
我們的社會即使有很多不滿 整個社會穩在那裡的就是這些人
不管怎樣 他做他相信的事情
實實在在的一個漢子站在你前面
雲門當然要往下走 但是為什麼要往下走?
一部分跟這些人有關係
問:你心目中雲門的新家長得是什麼樣子?
答:未來的新家 我希望
我們可以提供的是 我們上課 演講
當新作品出爐的時候像新蒸的包子 讓大家一起來看
新家實用是一 素樸是二 然後是寧靜 最後希望永續
早上我們可以帶他們打太極 甚至變成一個中心
我們出國的時候 一走七 八個禮拜 可以邀請其他的團隊進駐
他們就有大的空間來try out試驗
他也可以演給居民看
渴望新家成為分享園地 很多事情統統可以在這裡發生
問:在印度時 有算命的說你六十二歲會退休? 現在呢?
答:他沒有說退休
他說可以清閒剛剛講的新家 將來也是累得不得了
但這裡面都是可以克服的 不急就不會
因為這個時候 我們有know-how 有關鍵技術 有經驗
火燒到現在 我只想 「反正你就幹活吧 很多事可以做]
#看完這篇文章,各位台灣人你們作何感想?
我覺得這個專訪中林懷民先生所提到的
<台灣文化>是最引起我共鳴的地方
從以前學舞的時後
雲門舞集=一種很酷的存在
現代舞雖然有點難以理解
但是舞者專注及專業的演出
總是讓我對雲門有一種嚮往
雲門用舞蹈藝術將台灣的名聲推向國際
他們的堅持及從容的態度
的確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這真的很不簡單!
每次出國
當人家問 你是哪裡來的?
我一定都會回答<台灣>
我是台灣人!
我以為這是一個所有在台灣出生長大的人們的一種共識
但是 竟也有人回答
i am from Taipei.
台北或許是台灣的首都
但是總讓我想到 Chinese Taipei這個稱號..
不是想要泛政治化
說這些或許也太敏感了
但就是突然很想說
我們不必做什麼大事業來宣揚台灣
但是
要怎麼讓世界看到台灣 知道台灣
從每個人的基本認知開始
認同自己的定位
大聲的說出
I am form Taiwan!